2012年8月23日 星期四

芭樂仔

芭樂仔 建中一叟101.08.23




建中老學生貼心,選在新生南路,我家附近聚會。



2012.08.18那一夜,我們在「八仙碳烤」啤酒屋吃消夜。

二十幾年前的建中老學生,為李怡道赴英國修博士餞行。

博華埋單。鈞耀、憲志、承隆和我,六人聊了一夜。



聊到了芭樂仔……



芭樂仔,是我的學生,二十年前死於車禍。

昨晚他又進入我的夢境,很清晰。情節一般無二。



第一個畫面──

他靦腆地告訴我:「老師我週記沒帶!……」

「又沒帶啊……芭…樂!」

然後他抓抓頭,笑一下走回座位。



第二個畫面──

他在304班教室外,這個窗那個窗和同學招手。

最後,他不會忘了也──

跟我揮了揮手,我也故作瀟灑,回了一個手勢。



二十年了,這兩個鏡頭,在我夢裡經常出現。



那一年,芭樂仔,高二沒升上高三。

別人上暑期輔導課,他成天往外跑。



整天無所事事。

經常半夜他還在外遊蕩。

他老爸告訴我的。



騎著破摩托車。

跟其他沒升上來的瞎混。

我學生告訴我的。



有一天,騎著機車──

在馳往「八仙樂園」的途中。

出了意外。芭樂仔竟然走了。

全班錯愕。芭樂仔回不來了。



在板橋長江路的殯儀館,我一直懊惱地想。

對著他也是我學生的大哥說:都是我的錯。

「我應該狠狠罵他!」我做得到的。

「或者給他一巴掌!」我出得了手。



爸爸是個好公務員。

兩個性情溫和的建中兄弟。

媽媽多年沒陪他們長大。

我打不下去。

我罵不出口。



芭樂仔!我真狠狠罵了,你會不半夜出去遛搭遛搭嗎?

二十年了,我心裡還痛!我動作不夠大,你會聽話的。

芭樂仔!唯一能告慰你的是──

你每年的忌日就是304的同學會。



「八仙樂園」,那一條窄橋,當天,你怎麼摔下去的?老夫不知情。

「八仙碳烤」,這一條暗巷,那晚,我怎麼走回來的?老夫不知道。



打了,如果真的能讓你不出亂子。

芭樂仔,我真的很想給你幾巴掌。



太多科紅字,真的救不了您。

學生都救不回來,說什麼呢?

芭樂仔,老夫真的對不起您!



可是──

你升上來就沒事了……………





建中一叟 101.08.23

狗眼看人低

狗眼看人低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建中一叟2012.08.21




狗聖人說的

天下最愉悅的感官

它是嗅 嗅 嗅

天下最美的滋味

它是聞 聞 聞

俺舒服



我低我的頭

我擎著我的眼

我縱放我的靈鼻

我東搖西擺

我樂不可支

俺是狗 狗 狗

俺喜歡



哪個聖人說的

「狗拏耗子!」

「狗仗人勢!」

「狗眼看人低!」

「狗嘴吐不出…」

俺沒有 沒有 沒有

俺生氣



人啊!你們不知狗

人啊!你們不如狗

人啊!你們不愛狗



人啊!

真想用髒話罵你

走狗 走狗 走狗

俺真的說髒話了

汪 汪 汪



狗狗 走了



建中一叟 101.08.21

2012年8月20日 星期一

給我一座墳

給我一座墳             建中一叟 101.08.16



「誓掃匈奴不顧身,五千貂錦喪胡塵。可憐無定河邊骨,猶是春閨夢裡人。」〈唐‧陳陶<隴西行>)

一種青山秋草裡,無人聞問。
我的白骨成了灰,化為塵泥。
一千多年了,我還要爭塊地。
天啊!我可是一直沒有入土。

江湖上一直有一個關於我的傳說:「我很冷。」
「是的!」,我首度承認。

給我一座墳。

明明是我們的事,一定要把含恨而終的李陵,從漢武帝那麼遙遠的年代拖出來理論理論,為了一個輸和一個贏,把故事的餅做得又圓又大。

講白了,我什麼也沒了,從無到無,我並沒有變。只能從「可憐」這不值錢的兩個字,循著無定河漫溯,還有可能轟轟烈烈一番,捕捉我在一片殺戮的號啕聲中,拼湊一介戰士渺小的寫意。會認真找的從來不是別人,應該只有她,我最對不住的「春閨夢裡人」。一位同樣不為人知,卻真正在乎我一條小命的愛妻。

偉大是將軍大人的一張牌,從倒下那一刻開始,我一直只想要一塊碑碣,好讓夢醒或夢碎的愛人,明明白白知道我躺在那裡。遺落荒煙蔓草間,我不介意,披荊斬棘她可以找得到;收吾骨葬無定河邊,我也滿意,過盡千帆我認得她的扁舟。我很需要有人發現,尤其是她。最好再給我一座尊嚴的墳。不只是面子問題,大小可以不拘。活要見人,死要見墳。

一定要從李陵來渲染「由來征戰地,不見有人還」的慘烈,再兜個圈子,帶大家悄悄邁入「君不見,青海頭,古來白骨無人收」的悲涼,去遐思我千把年前「可憐無定河邊骨,猶是春閨夢裡人」的憂憤,我同意而且也願意聽聽,我籍籍無名,已經沒人在乎我是不是要敬陪末座了,我不敢憑恃死者為大,我等你們一車一車的向歷史借悲情,月旦古今之餘,不要再用憐憫的苦吟來悼念我的骸骨,還我一個名,給我一座墳,這就夠了。

李陵的故事從漢武帝談論到今,並不新鮮,可是請司馬遷上臺說一段,大家會很肅穆,司馬子長為了替李陵說兩句持平之論,因此丟掉了兩顆蛋蛋。由他來說,這個故實會特別淒涼與憤慨。李陵一定也很想聽。當作公聽會,我順便廁列一旁。

詩一開門:「誓掃匈奴不顧身,五千貂錦喪胡塵」,說的就是李陵事件。
首句寫李陵率部奮勇殺敵;次句極寫犧牲慘重。貂錦:指貂冠錦衣,是漢代羽林軍的服裝,此借代為士兵。

李陵,隴西成紀(今甘肅靜甯南)人。西漢將領,李廣之孫。曾率軍隊與匈奴作戰,戰敗投降匈奴,漢朝夷其三族,致使其徹底與漢朝斷絕關係。其一生充滿國仇家恨的矛盾,因而成為歷史上爭議的人物。漢武帝天漢二年(西元前99年),正當司馬遷全心撰寫史記之時,卻遇上了飛來橫禍──李陵事件。《漢書‧李廣蘇建列傳》,以李廣之孫李陵和蘇建之孫蘇武,作了一比,一受降,一不屈。班固的立場很清楚,司馬遷腐刑那幾刀,白捱了。李陵即便有再大的冤屈,教他要哭給誰聽呢?

漢武帝天漢二年夏天,武帝派自己寵妃李夫人的哥哥-貳師將軍李廣利領兵討伐匈奴,另派李廣的孫子、別將李陵隨從李廣利押運輜重。李陵帶領步卒五千人出居延,孤軍深入浚稽山,與單于遭遇。匈奴以八萬騎兵圍攻李陵。經過八晝夜的戰鬥,李陵斬殺了一萬多名匈奴兵,戰績不可謂不輝煌。但是,由於得不到主力部隊的後援,結果彈盡糧絕,不幸被俘,然後投降,司馬遷為其說情,以宮刑換一條寫史記的老命。

李陵兵敗的消息傳到長安後,武帝本希望他能戰死,後來聽說他卻投了降,憤怒萬分。滿朝文武官員察言觀色,趨炎附勢,幾天前還紛紛稱讚李陵的英勇,李家也旌表不斷,勳爵屢頒,現在卻附和漢武帝,指責李陵的罪過。

漢武帝詢問太史令司馬遷的看法,司馬遷一方面安慰武帝,一方面也痛恨那些見風使舵的大臣,盡力為李陵辯護。他認為李陵平時孝順母親,對朋友講信義,對人謙虛禮讓,對士兵有恩信,常常奮不顧身地急國家之所急,有國士風範。司馬遷痛恨那些只知道保全自己和家人的大臣,他們如今見李陵出兵不利,就一味落穽下石,誇大其罪。他不但說了直言,還說了重話。

司馬遷對漢武帝說:「陵事親孝,與士信,常奮不顧身以殉國家之急。其素所畜積也,有國士之風。今舉事一不幸,全軀保妻子之臣,隨而媒蘖其短,誠可痛也!且陵提步卒不滿五千,深輮戎馬之地,抑數萬之師,虜救死扶傷不暇,悉舉引弓之民共攻圍之。轉鬥千里,矢盡道窮,士張空拳,冒白刃,北首爭死敵,得人之死力,雖古名將不過也。身雖陷敗,然其所摧敗亦足暴於天下。彼之不死,宜欲得當以報漢也。」《漢書‧李陵傳》
司馬遷的隱指貳師將軍李廣利未盡救援之責,當庭說得太明白。他的直言不諱觸怒了漢武帝,漢武帝認為他是在為李陵辯護,諷刺勞師遠征、戰敗而歸的李廣利,於是下令將司馬遷打入大牢。司馬遷忘了主子的寵妃李夫人是李廣利的妹妹。司馬遷罰寫十遍──打狗沒看主人。

相傳,漢武帝時騎都尉李陵率軍由肅州北出居延海抗擊匈奴,大獲全勝,班師凱旋後見花城湖一帶水草茂密,四面沙丘回護,是個屯兵的好地方,便下令在此駐紮。一日,李陵舉目南望,遠處祁連雪山皚皚生輝,近處烽燧巋然聳立,想到征戰匈奴的赫赫功績,不禁豪情頓生,萌發了勒石記功的念頭。於是,命令全軍將士日以繼夜輪班運土填湖,夯築了一座黃土墩台,李陵親筆書寫了「譽滿邊關」四個大字,署名「騎都尉李少卿題」,然後刻字勒石,立於墩台之上。匈奴早就探知消息,趁機起兵反攻,李陵急忙督軍迎擊。由於士卒長時間填湖築台,勞累過度,士氣低落,而單于兵強馬壯,攻勢凌厲,漢軍很快就潰散兵敗。李陵力竭而被單于生擒,只得降服。漢武帝聞訊後,把李陵家滿門處斬。
故事還要考證。

五千精兵橫死胡地,馬革裹屍不堪看,慘狀難寫,這是事實,李陵你不能推拖。
一堆白骨飲恨胡塵,胡馬踐踏,胡兵喋血,胡沙掩襲,李都尉你必須一肩挑起。

司馬遷或其他人甘冒大不韙,願意挺身而出,為你騁辭,為你激辯,那是他們的正氣。敗了就敗了,你要概括承受。腥風血雨的帳,記在你頭上,責任你得要扛。氈幕下的卑躬屈膝,是你自己選的,沒有機會毅然反正,敵後立功,那臨危降虜的蒙羞,你也要吞下。沒有人會去注視:你是不是輕彈武者之淚,滄然泣下?

「可憐無定河邊骨,猶是春閨夢裡人」,「無定河」,源出今內蒙古,流經陜西清澗縣入黃河,以急流夾沙,深淺不定,所以稱做無定河。這兩句只是幽幽地點染戰爭的面容、戰爭的慣性、戰爭的殘忍、戰爭的缺憾。這一筆反戰的詩句,並沒有從戰爭的慘烈來煽情,也沒有從征人家屬的哀情進行渲染,反而是以一種未察覺的等待,停格。教人聞之泫然。
「可憐無定河邊骨」與「猶是春閨夢裡人」,這種鮮明對比的矛盾,一死一生,一虛一實,感慨深沉,令人痛極,比確知噩耗更悲苦,讓人吟詠起來更辛更酸,任誰都受不了。

無定河邊蒼白的冷骨,不是只有我一堆。我大唐的將軍,你得出來說說。「一將功成萬骨枯」,枯了我們的骨,若功不成你一將,將軍,你更需要出來說一說!

無定河慘役這一仗,森然矗立的忠烈祠堂要怎麼驚天地泣鬼神?而那巍巍乎天,你究竟打算要將軍怎麼交代我的千年長嘆?我替我的女人聲嘶力竭的問上一問。

我的骨流浪在無定河邊,天可憐見。
她的夢猶然在春閨淚境,顧影自憐。

她可憐,是她活在沒有的盼望中。
我可憐,是我死在莫名的孤寂裡。

她眼前不苦,夢是希望的河。
我馬下有恨,骨是無奈的白。

嚴羽《滄浪詩話》批評陳陶的詩:「在晚唐人中,最無可觀」。觀陳陶所作絕句多征戍離情,詩境悽婉,固不必作如是看。明王世貞《藝苑巵言》說:「用意工妙」「可謂絕唱」;清沈德潛《唐詩別裁》云:「作苦詩無過於此者。」
至少二比一,褒多於貶。

我還是肯定陳陶的詩,萬一後生沒人願意讀這一首詩,我的墳就修不成了。

陳陶心平氣和地說:
「隴戍三看塞草青,樓煩新替護羌兵。」將軍們,不想和,仗是打不完的。
陳陶忿忿不平地說:
「縱饒奪得林胡塞,磧地桑麻種不生。」天子兄,不想種,地是用不到的。
陳陶邊寫邊哭地大聲說:
「同來死者傷離別,一夜孤魂哭舊營。」同志們,不能活,哭是很懦弱的。

黃骨是純粹浸土,這種骨色,才回得去黃泉。
白骨是橫豎一身,這款淒情,就認不識老家。

仗打完了,打完很久了。從唐盼到今──
我的骨氣用盡了,我的聲氣喑啞了。

樹我一個碑,給我一座墳。

建中一叟 101.08.16





問早

問早


一樹寒梅白玉條,迥臨村路傍溪橋。不知近水花先發,疑是經冬雪未消。
(唐‧張謂<早梅>)

早發,是「寒梅」捷足的風姿;孤獨,是「君子」清高的長影。

折梅,折柳,都是送別的好枝椏。折梅送的是一片冰心,折柳黏的是萬千溫情。看不慣依依柳絲的弱柔,是梅;情不領瘦寒梅骨的堅硬,是柳。一個賣旖旎的春色,一個唱傲骨的高調。群芳妒不妒?老梅並不在意;柳色新不新?離人也不挑剔。陸游的<詠梅>就言重了,「無意苦爭春,一任群芳妒」,喊得震天價響。柳梅有沒有心結,這等俗勝之爭,不是文人該管的事。
早梅,是梅的天性,也是梅的習性,文人薪火相傳,這一直都不是新聞。

唐代有一位叫齊己的詩人,也有一首<早梅>,詩裡說:「前村深雪裏,昨夜一枝開」,給的是「春色」;在「萬木凍欲折」的世界,梅樹「孤根暖獨回」,給的是「春暖」;「風遞幽香出,禽窺素豔來」,給的是「春香」;「明年如應律,先發望春臺」,給的是「春早」。一枝開的素豔,豈只是禽眼的白梅?一枝香的幽染,豈需要風的吹遞?先發那一枝春,就是早梅「素豔」的第一個身價!

好一個「素豔」,豔有點俗,加了素(白),那個豔就聖聖潔潔地搶眼了。素豔,是白的出色,也是出色的白。有人還找來現成的「雪」妝點妝點,許渾的<早梅>詩,不是端整整地說出:「素豔雪凝樹」嗎?雪進來是對的,不然踏雪尋梅的詩情畫意就淪為空談了。

許渾的早梅,只是形容寒梅似雪,是眼睜睜看去,太直。文貴曲不貴直,詩也是如此。王安石的<梅花>:「牆角數枝梅,凌寒獨自開。遙知不是雪,為有暗香來。」「疑」寒梅花發為雪,詩人打開敏銳的「嗅覺」,讓陣陣襲來的暗香,打破了疑真的錯覺,矛盾是探索,也是詩境的昇華。雪和梅,色澤上是一家人,不細瞧是難探其究竟的。然而,有梅的劇本都少不了雪,「雪霽天晴朗,臘梅處處香」,不是這樣嚷嚷唱的嗎?

張謂的<早梅>,讓一樹梅花,枝條潔如玉,傲寒早開。它帶著幽香,遠出喧鬧的村路,臨靠潺湲的溪橋邊。詩人未識寒梅臨近溪畔而早開,誤以為是經歷嚴冬,一直尚未消融的皚皚白雪。「不知近水花先發,疑是經冬雪未消。」自是個美麗的錯誤。從「不知」到「疑是」,正是在這種「不知而疑」的摸索中,營造了恍怳迷離的疑惑,等到猜疑一時覺醒,豁然開朗,「近水花先發」的不知,也都「知了」、「知了」。「花先發」正是早梅之早,近水花開早,張謂靠得是自然科學知識。

照樣造句的結果,到了宋朝,「近水樓台先得月,向陽花木早逢春(易為春)。」也偷偷成了響噹噹的名句。華夏歷史太久,變造抄襲,是文人墨客樂意的──推陳出新。你一句,我一句,大家文壇都有位置,這一點很大方。

梅開得正晚,凌雪彌茂,贏得晚節。
梅開得太晚,群芳怨懟,輸卻早香。

早是早了,孤獨也上門了。


建中一叟101.07.13

能乾一杯麼

能乾一杯麼?

「小榼二升酒,新簟六尺床。能來夜話否?池畔欲秋涼!」
(白居易‧招東鄰)


俠客要有酒的澆灌,才壯得大膽氣;文人要有酒的悶燒,才燒得硬騷骨;良友要有酒的冶煉,才煉得出知音;君臣要有酒的盡飲,才唱得起忠義;夫妻要有酒的交杯,才圓得了姻緣。

古來英雄,讓他意氣相逢,酒氣一吐,真心立見,那些崤山以東的燕趙豪傑,從來個個如此,酒是最直接的男子氣概。

落日黃昏,農功既畢,加上舊酒沒,新醅已潑,酒香鄰家,呼朋引伴,他出一對雞,我出一箇鵝,其實亦是人生至樂。

那個「老瓦盆邊笑呵呵」的場景,不是光憑高高在上的帝力營造得起來,在京城,在官場,都無法與他一比。權力難及之境,奢華不到之處,有著神仙般的自得自適,什麼樣的流水唱什麼樣的風景,你要做尊貴的王冑世家,就要不來「共山僧野叟閑吟和」的陶然。草藜舍野語山話共明月春風,未央宮只能唱一時長樂未央。

上蒼在這邊多給了你什麼,就會在另一處少給你一些,反著看亦然。乍想好像很合理很公平,各呼各嘯自己的天空。可是一尊玉桮爭酒池,拿什麼和一碗濁酒話桑麻比清趣呢?涇渭分明,水分兩色;酒有厚薄,氣難一致。愈濁的水酒愈能養真性情,愈清的祖德愈能修真人品。

你能不羨慕嗎?即便小酌,主人家仍是以一首小詩招高鄰來,詩人準備妥當,邀請鄰友駕臨的宴客條件,只是「小榼二升酒,新簟六尺床」。酒不多,兩升木器裝的濁酒,鋪上新竹蓆的六尺長竹床。就這樣子。寒酸嗎?當然寒酸;溫馨嗎?十分溫馨。糟糕的是,你知道有這麼自由自在的鄉居情趣,卻無力得享,這也是為人最難之處。

詩人在詩裡很客氣的輕問鄰居,「能來夜話否?」溫馨淺白的話語充滿盼望的語氣,親切的致問也很有人的滋味。薄酒新蓆就足以宴客,比起酒菜非滿案不敢會賓友的都會奢靡風,就簡易淳樸得太多了。邀鄰只要真率,談心何須奢華?菜肴瓜果都免了,真箇是談心。

我們可以空中設想,此時餘暑未消,聚會的地點應該是安排在室外,主人也只是實話實說,我們品酒談心的地點是池塘邊,那裡有將入秋足以教人納涼的爽風。其他想當然該有的都略去不載……這樣的夜晚,兩人閒話談心,兩人把酒就月,怎不羨煞人呢!偏偏就是現在的農家,也還是留存著如此促膝閒話家常的場景,教愛古意的人一時嗟嘆。

白居易還有一首也是以詩代簡的小作,它就是赫赫有名的<問劉十九>:「綠蟻新醅酒,紅泥小火爐。晚來天欲雪,能飲一杯無?」<招東鄰>與<問劉十九>,兩詩敘寫的時令分別是夏末與初冬,「池畔欲秋涼」、「晚來天欲雪」,兩句都有一個「欲」字,一涼一寒,都是敘寫在特定時空下的邀約。

<招東鄰>:以室外「池畔欲秋涼」下的新簟一蓆,小榼二升招友,為夏末帶來清涼之情。
<問劉十九>:以室內「綠蟻新醅酒,紅泥小火爐」旁的「綠酒」、「紅爐」設色相引,為晚秋帶來溫馨之心。

「能來夜話否」、「能飲一杯無」,兩個「能」字,簡白而雋永,村趣自然,野韻十足。這兩句純然口語的疑問句,顯得親切,直入心坎。

有人主張<問劉十九>:「能飲一杯無?」,略勝一籌;有人激賞「能來夜話否?」
老夫只在乎酒情高不高?鄰情厚不厚?

至於溫酒還是熱酒?「欲秋涼」或者「天欲雪」,孰者優,孰者劣,不要問詩人,怕你惱了他。

台北沒有圍爐夜話的雅築。
台北也沒綠螘紅爐的悠閒。
宜蘭太遠,仍能台中尋友。
暑來天未雨,能乾一杯麼?

總要找個人,才能圍棋賭酒到天明。


建中一叟 101.07.28

偷蓮行動

偷蓮行動

「小娃撐小艇,偷採白蓮回。不解藏蹤跡,浮萍一道開。」(白居易‧池上)

白樂天寫了一首<池上>詩,應該有人會寫<池上記>,或者<偷蓮記>;好比他寫了一首<長恨歌>,就有個陳鴻寫了一篇<長恨歌傳>。查了半天,沒人寫,老夫補壁補壁。

代號──偷蓮行動

一位天真的小娃兒,撐著長篙,躲過青蛙、白鵝的嚴密禁衛,一身芙蓉迷彩裝,也騙過了蝴蝶、黃雀的空中鳥瞰,他大白天公然大膽地硬闖後花園的荷花池,神不知鬼不覺地進行奇襲,摘回白淨的睡蓮。沒人抵抗,十分完美。

如果你在乎幾朵,老夫要替這娃兒保密,幾朵是祕密。其實這並不重要,問題不在這裡,既然算偷,一朵兩朵都是偷。這娃的父母若屬尋常百姓,採蓮的事跡敗露,準少不了幾鞭狠抽,他還在抽搐呢!咱們不需要在這上面太嚷嚷,落穽下石,老夫不幹這事兒。

今天娃兒他老爸,看來是位文謅謅的書生,他命數好,顯然逃過一頓毒打,一般而言,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蟲,打不成人,這是第一個邏輯。像愛好攝影的人士一樣,眼下目睹精采難得的畫面,生猛按下快門,是最藝術的一刻,美感當前。沒小娃兒這一偷,物我兩忘的天然真趣還出不來,長在這樣的家庭,他不會挨揍。這是第二個推論。

荷塘中的白蓮,姓花,名君子,在花國是聖潔的大戶人家。出淤泥而不染,濯清漣而不妖,周敦頤早講過了。「香遠益清,亭亭淨植」,仍然引起這娃兒很大的興致,長得清新誘人,迷住了他,要天真無邪的赤子,遠觀而不褻玩焉,他辦不到。童年往事,按規定總要這樣發生……

沒人問白香山這首<池上>,究竟要抓多少娃兒審訊?老夫學問好,野人獻曝一下──『應該有共犯』。

現在既然可以禁踏草皮,沒有理由讓中唐的荷花池,不樹個草標──禁止採摘白蓮。荷花池畔的小娃兒們,天生擁有詩人之骨,浪漫可喜,愛不能捨的是白淨的睡蓮,又不是有經濟價值的蓮子,怎能算偷呢?

在四顧無人,這一群小蘿蔔頭,偷偷摸摸地撐著小舟,合力到池上採得一身白的蓮回來。小娃兒們顯然知道白蓮不可摘,只是貪一時遊興,東張西望,躡手躡足的偷蓮行動於焉展開。身手矯健也好,計劃周密也好,終究是採蓮成功!



小娃兒們不是慣竊,所以「不解藏蹤跡」。一半暗自竊喜得手,呵呵大樂,一半希望不留痕跡,讓它無線無索。年紀雖小,他們不是沒想過。人生閱歷不深的娃兒們,當然沒想到,舟過還是留了痕,在池面緊密疊鋪的浮萍中,駛開一條水道,祕密採蓮的行蹤,洩露無遺,完全曝了光。

好一個「浮萍一道開」,白居易讓天下人知道這樁「偷蓮行動」。故事結束了。

採一朵白蓮,不算偷,成就了一首<池上>詩,白居易會站在老夫這一邊。
詩若不成,只剩寶島臺灣的<池上便當>,多沒雅興。



魯迅曾經讓孔乙己這個書呆子說過讓人難忘的話。
孔乙己說:「竊書不能算偷……竊書!……讀書人的事,能算偷麼?」
老夫說:「採蓮不能算偷……採蓮!……小娃兒的事,能算偷嗎?」

硬掰,好像也勉強可以成立。

但是一旦鬧成「偷」,總是不好。建議白先生改一改,那娃兒有點無辜。
因著偷這個罪名,孔乙己折了兩條腿,畢竟不光彩。

娃兒們,以後請孩子的媽跟老爸撒個嬌,要他爹「涉江采芙蓉」,那就不算偷了!

娃兒們,聽老夫的話,頂好別自己動手。

真要幹這事兒,先把浮萍收拾收拾。



建中一叟 101.07.27



哭聲,是平安的口信

哭聲,是平安的口信

「故園東望路漫漫,雙袖龍鍾淚不乾。馬上相逢無紙筆,憑君傳語報平安。」(唐‧岑參<逢入京使>)

老夫吃了熊心豹子膽,扳開槍帶,給慣寫深閨幽怨的男性大詩人開第一槍!

你們這一幫人,為什麼不肯把男人的苦說出來?大家如果沒有意見,老夫要說:「弱者,你的名字叫男人。」當然岑參不算,他是個真男人,該掉淚就掉淚,這種人才到得了邊關,而且有能力懷鄉國之思。岑參這一把淚是男人的功名之淚、光耀門楣之淚,這種男人才叫有肩膀。不急著聽我的,先風塵僕僕地走一趟絲路,再來讀這一首詩。老夫泡好茶,等你也哭得稀哩嘩啦。

背負閨怨的原罪幾千年了,女人罵透了男人,男人吭都沒有吭一聲。男人不是只有大男人,還有好男人,運氣好的你還會碰到真男人。老夫沒有否定獨守空閨的思君之苦,但是要天下女子明白,很多男人不喜歡回嘴,委屈總是自己一口吞下。更要命的是,真正替女人出大氣、出怨氣,甚至呼天搶地而名垂千古的,都是男人。

王昌齡筆下那位春日凝妝上翠樓的女子,你不用悔教夫婿覓封侯,只要是人,多少都得為情所困。幽幽之苦,自是不免,人在江湖,心繫壼室的男人又何嘗好過?聽清楚了,男人沒有虧待你。忽見陌頭楊柳色才知愁,我們同情,也應該皺一下眉頭,共一聲長吁短嘆。但是,提著一架舊皮箱,一心想要創造家庭幸福美滿的男人,最後成不成是一回事,都應該還他一個公道,他也苦,很苦。

少年翹家,我們第一個念頭,多是叛逆;女子逃家,我們的常態判讀,不堪家暴也常擺第一;男人離家,就沒人太去研究了。家是愛的發源地,誰不想要自己的家?男人除了懶得逞口舌之外,還特別嘴硬,其實真男人的淚沒停過,男人蹲馬步的第一課,就是男兒有淚不輕彈、男人膝下有黃金。打從娘胎開始,三娘教子就一直都說那不光彩,所以掉淚下跪這些事兒,只要撐得過去,再苦,男人都不會讓人知道。

岑參是盛唐赫赫有名的大詩人,由於職務上的關係,累佐戎幕,往來鞍馬風塵間十餘載,重要的人生都在邊塞待過。雖然一直以豪邁雄放的氣格著稱,詩心多得是征戍離情。看看他的<磧石作>:「走馬西來欲到天,辭家見月兩回圓。今夜未知何處宿,平沙莽莽絕人煙。」這首詩寫盡詩人在赴西北邊防軍任職途中思鄉的心情。路遠,時間長,處地荒凉,寫得婉轉含蓄,耐人尋味。<赴北庭度隴思家>:「西向輪臺萬里餘,也知鄉信日應疏。隴山鸚鵡能言語,為報家中數寄書。」以「鸚鵡」代替「口信」,表達思鄉情切,堪稱妙絕。但都沒有淺白天然如眼前語的<逢入京使>來得動人心扉,此詩在簡易處見精巧,顯得特別的親切有味。

岑參這一首<逢入京使>,是懷鄉思親之作,跟他大多數邊塞詩的壯闊氣象,很不相同。平易中見滋味,所以深入人心。岑參曾經兩度出塞,唐玄宗天寶八年(西元七四九年),這一年他投筆從戎,首次出塞,赴龜茲(今新疆庫車),入安西四鎮節度使高仙芝幕府。<逢入京使>和<磧中作>都作於這一次赴西域途中。

告別長安妻小,一躍上馬,飛沙寒漠,這一趟路不好走,邁出門就開始想家。
首句寫眼前景,「故園」是長安老家,詩人西往,所以「東望」,走了多少天不曉得,不消數日,眼前荒漠黃沙,孰能不深嘆:「路曼曼其修遠兮!」就算騎馬,長路迷漫,塵煙蔽天,誰都受不了。「故園」是不可望的,愈望愈遠,所以「路漫漫」。空間的漸行漸遠,也一步一步踏響了時間可怕的節奏。馬駕輕蹄,思情沉重地掩入黃霧沙茫之中,妻小的顏色、故園的風景,愈來愈黃。

次句強調思親的激情。「龍鍾」是淋漓沾濕,三十四歲的岑參,這一場「淚不乾」的飲泣,是他始料未及的心酸所致。這一句帶有強烈誇飾意味的詩句,我們轉換成畫面,依稀彷彿看見一個帶著有感而發的思念,在離情頻催的情境下,俯首之餘,淚水噴薄而出的老成壯士。像這樣掉過淚的男人都感同身受。人人有此事,卻從不曾說出。不承認沒關係,男人都是這樣。

「馬上相逢無紙筆」,是行色匆匆的偶遇。不期然而然的邂逅,異鄉舊識之情,很意外地,在一閃而過的錯身中迸發。一個西往到邊防受職,一個東行入長安述職。一來一往,一東一西,一出一返,有悲有喜,忍俊不住,舉足無措,心緒複雜萬分。憧憬的志業,他必須往前走;眷戀的故園,他只能往後想。不敢期待的故人乍現,他鄉遇故知的激切,在深恐失之交臂的剎那間,有情有淚,無紙無筆。

說得盡的情話,說不盡的情思,全亂了套,教他從何說起?

最末一句:「憑君傳語報平安」,「平安家書」,是遊子讓家人寬心的第一個信息,也是故園老小放心的唯一期盼。平安順適是很平常的心情,尋常日用之間,很少人覺得它很必要。可是,當拉長了視線,當離開了身邊,當看不著人影,當聽不到聲音。「平安」,成了十分重要;「健康」,變得天天祈禱;「回家」,是引頸企踵、是朝思冥想、是午夜夢中的夢。至於孤單、寂寥、無助、苦悶,做一個像樣的男人,統統必須吞進肝腸最荒僻的角落。是男人就必須挺住,直挺挺的挺著。

從思鄉──逢舊──請託──平安。

這一首詩從頭到尾都在將哭飲泣的情境中。

「平安」,是給親人最簡單的消息。
「平安」,也是親人最需要的答案。

轉瞬間,寄託未來,複雜的心,暫時安頓了。
剎那間,回到現實,紊亂的情,從零開始了。

岑參的詩,富有浪漫色彩,氣勢雄偉,色調瑰麗,想像豐富,熱情奔放,是十分可歌可泣的邊塞詩人,讀過書的都清楚。

岑參出身官宦世家,曾祖父、伯祖父、伯父都官至宰輔,岑父兩任刺史,但是早卒。他孤幼,家道中落。二十歲到長安獻書求官,不得仕,奔走京洛,漫遊河朔。玄宗天寶三年(西元七四四年),他三十歲中進士,授兵曹參軍。天寶八年他決定走出去,棄官從軍,兩度入邊。

岑參出身那樣的家族,他必須立功揚名,骨子裡孤兒就有慟哭的意識,對他而言,哭是力量。孤子要有雄心壯志才能回天,我們讀他的<初過隴山途中呈宇文判官>:「……萬里奉王事,一身無所求。也知邊塞苦,豈為妻子謀。……」再讀<北庭西郊候封大夫受降回軍獻上>:「……自隨定遠侯,亦著短後衣。近來能走馬,不弱并州兒。」可以推知,勇於進取是他堅持選擇的一條路。

「功名只向馬上取,真是英雄一丈夫。」(送李副使赴磧西官軍)

政壇難走,改走騎馬射箭,闖入黃沙滾滾。功名──岑參要的是這個。

為了光宗耀祖,為了英烈千秋,寂寞的路上需要哭,男人也會哭。
改朝換代有人哭,骨肉流離有人哭,有家歸不得有人哭,官場失路有人哭,戰場無功有人哭,情場失意也有人哭。這些,世間至性至情的人,男的女的都應該哭。

然而岑參的哭,很不同。哭是自己找的,哭是一啟程就哭的。
他不是適合離家的人,為了前程,可以想見他一路哭到安西。



馬鞍上的岑參來不及說出口──
哭聲,就是平安的口信!

建中一叟 101.08.12